
三、《臺灣日日新報》[1]所報導的登革熱
1902年(明治35年)7月《臺灣日日新報》首次明確刊載廈門流行天狗熱的訊息:「廈門人到南洋工作而傳入天狗熱,這種病對於身體老弱者會致命,發病後二到三日間便全身發熱、起疹子和關節疼痛。對於此病的了解主要來自西班牙人的罹病經驗,病名遂從西班牙語來的,後來英美人士普遍使用,意思為「破骨」之意,也有人稱為「華奢熱」,馬尼拉戰役時,不少士兵罹患此病。與廈門只有一衣帶水之隔的臺灣也遭受侵襲。[2]」在這篇報導裡,並未說明疫情有傳入臺灣的徵象,不過從清領到日治時期臺灣與廈門之間地理鄰近,間又貿易往來頻繁,1986年的鼠疫就是藉由這一途徑傳入臺灣,日本殖民政府想必對此後臺灣的登革熱疫情已有心理準備。
果不其然,翌年六月底臺南地區爆發登革熱疫情,八月基隆地區相繼傳出疫情[3]。根據1903年8月13日基隆地區的報導,感染人數超過500名,死亡45人。這波的疫情似乎還算是侷限在特定區域性的疫情,這可能是與此時臺灣的交通往來尚未發達有關。1908年4月20日,臺灣西部縱貫鐵路全縣通車,讓過去臺北到臺南需要九天的時程,縮短到半日,禍福相倚,1915年爆發的登革熱大流行,從當時的打狗(高雄)開始,很快蔓延到全臺,據估計這次的疫情全臺有近半人口感染登革熱[4]。《臺灣日日新報》從8月12日到11月14日之間,計有38則以「デング熱為名」的報導,平均兩日左右就有一則相關的新聞,顯見這次疫情的急迫性。
同年10月13日的報導中出現一篇以「庸醫殺人」為名的報導:「者番之天狗熱病,起病之初,藏熱未發,口不渴而惡寒,狀如風寒之症,庸醫多投發表之劑,及溫燥之藥,貽害不淺。如艋舺大厝口街黃某,俗乎狗頭先,無鑑札之密醫也。閱得幾卷修園傷寒論,自謂當世名醫。凡遇秋燥、濕溫及天狗諸病,以其狀似風寒,每用麻黃、桂枝湯,被殺者指難勝屈,嗚呼人命草管,某能自無咎耶。[5]」這篇短文的撰寫者對於傳統醫學的造詣並不低,而且字裡行間對於清代寒溫之辨的重點—初發之時的寒熱癥象、投辛溫發表或辛涼清熱之劑的論述,也頗見功底,應該是接受過傳統漢學教育、並且精通中醫經典屬溫病派的儒醫之流[6]。文中黃姓狗頭先(仙),看起來亦是儒醫之流,但應屬傷寒派的漢醫。
這篇文字裡固然有傳統醫學「寒溫之爭」意氣的成分,但是所點出的事實—發病初期狀似「風寒之症」,並不足以作為辛溫發表的憑證,更重要的是後續所藏未發的熱。證諸於現代醫學,烈性傳染病發病之初末梢血管痙攣也多有惡寒之癥,然後隨之惡寒重,對應之後的細胞激素風暴期的發熱亦重,若拘泥於傷寒之說,在初起之症投辛溫熱藥,確實會造成病情之惡化。這則案例不禁讓人鈎起蘇東坡「聖散子」方「殺人無數」的歷史案例[7],當代中醫或者應引為殷鑑[8]。
四、結語
由斑蚊所傳播的登革熱,由於並無特效藥,只能採取撲滅病媒蚊的方式作為預防手段,且病媒蚊生命力頑強難以根除,早就被視為頑固社區型傳染病。自1896年(明治29年)至1944年(昭和19年)維持近半世紀的《臺灣日日新報中》以「天狗熱」為名的報導計42篇,以「デング熱」為名的報導則有124篇,幾乎貫串了整個日本統治臺灣的半個世紀,登革熱的頑強程度可見一斑。
在這一百餘篇的報導又有區別,日文版《日日新報》,基本上多是從西醫的視角出發所作的報導;漢文版《日日新報》雖亦以當時西醫的觀念作為主流,但間雜少量漢醫的論述,尚可勉強窺見當時本島漢醫對於登革熱這種熱性病的觀察與治驗。綜觀這一百餘篇的報導,約略可以得到幾點觀察結果,其一,日治時期的公衛政策非常的用心周延,以今日的眼光來看,仍會讚嘆一百多年前總督府公衛政策規制之完備先進。同時亦可認為這半個世紀,疫情得以控制,主要須歸功於公衛政策之得力。其二、在整體防疫的醫療人力的規劃上,本島醫生並未被排除在主流醫療之外。其三、限於時代條件,當時抑制病媒蚊的一般材料,諸如硝石、除蟲菊、木炭、樟腦、砒霜等並不分中西醫,都是共通的。其四、當時的西醫雖然確定了病源體的傳播是經由蚊子叮咬,在疫情的防治上頗見成效,但在罹病者的治療上,仍偏向支持性的補充營養、休息,以及期待身體的自我療癒。
針對最後一點,傳統醫學對於病原的認識雖然頗嫌落後,但是辨證論治的思維模式下,「辛涼清熱」方劑,仍是積極有效的解方之一。此外,登革熱所造成的後遺症:不管是長期疲累,或者是精神(神經)障礙、睡眠障礙、惡夢症、低血壓、嘔吐、出汗、頻尿等症狀[9],傳統醫學都有較好的解決方案。也是當前中醫應戮力以赴的機會跟標的。
參考文獻與註釋
[1]《臺灣日日新報》是1898年時,由第四任總督兒玉源太郎整併了屬於薩摩派的《臺灣新報》及長州派的《臺灣日報》而成的報紙,因為臺灣總督府在背後的支持,是日治時期臺灣地區第一大報,是最能反映時代訊息的報刊。
[2]〈廈門特信-デング熱の襲來〉,《臺灣日日新報》,第1270號,1902年7月26日。(轉引自吳榮發,〈登革熱:日治時期臺灣的急性傳染熱病〉,《高雄文獻》,1(3&4),2011年)。
[3]〈デング熱の蔓延〉,《臺灣日日新報》第1548號,1903年6月30日;〈基隆のデング熱〉,《臺灣日日新報》,1586號,1903年8月13日。
[4]吳榮發,〈登革熱:日治時期臺灣的急性傳染熱病〉,《高雄文獻》,1(3&4),2011年。
[5]〈庸醫殺人〉,《臺灣日日新報》,第5499號,1915年10月13日。
[6]其論述概本諸於明·吳又可《溫疫論》:「瘟疫初起,先憎寒而後發熱,日後但熱而無憎寒也。初得之二三日,其脈不浮不沉而數,晝夜發熱,日晡益甚,頭疼身痛。」之說,烈性傳染病發病之初,多見上述的先發熱惡寒,繼之發熱無寒的通則。
[7]蘇軾於元豐三年(1080)、元佑四年(1089)成功以「聖散子」控制疫情,然而後世醫家照搬成例,卻前後在宋代宣和年間、南宋辛未年永嘉瘟疫以及明代弘治癸丑年吳中瘟疫,因不辨病性,導致「殺人無數」的事件。
[8]前引《澎湖廳志》明言「服熱劑則死,惟服冷可愈」,1924年7月28日《臺灣日日新報》一篇名為「北門特訊」的專欄文章在文末附了一段小文章,節錄如下:「現劑北門郡下各地流行天狗熱,初得之時,覺骨節疼痛,頭目眩暈,熱度驟升,身上出現丹疹,須急服退熱解毒涼劑,若遲疑起肺炎,則瀕於危險矣。曾聞某老醫云,斯病領臺前一年,亦見流行,形似麻疹,名曰鎖骨疹,甚至腸喉亦有之,宜早服藥廓清熱毒為要。」是則臺灣本島醫生對於登革熱一類熱病,應服涼藥早有共識。」
[9]精神障礙以下諸症,為和氣嚴氏在1944年臺灣醫學會議上的發言,轉引自吳榮發,〈登革熱:日治時期臺灣的急性傳染熱病〉,《高雄文獻》,1(3&4),20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