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98年9月號

一、前言

研究中醫者總習慣說「醫易同源」，又說「醫源於易」，這樣的論題是否正確各家論點不一。細考醫與易的關係，最有名的提倡者為明代張景岳之說：「不知易，不足以言醫」，並強調此語出唐代孫真人，但孫思邈之言醫易，只說『凡欲為大醫，必須諳素問，甲乙黃帝鍼經，明堂流注，十二經脈，三部九候，五藏六腑，表裏孔穴，本草藥對，張仲景、王叔和、阮河南、范東陽、張苗、斳邵等諸部經方，又須妙解陰陽祿命諸家相法，及灼龜五兆，周易六壬，並須精熟如此，乃得為大醫......至於五行休王，七耀天文，並須探賾。若能具而學之，則於醫道無所滯礙，盡善盡美矣』，《周易》只是醫學所需學習的一本著作，其地位並不高於其他著作學問，且與六壬並言，似乎只是命相之一端，亦無所謂「醫易同源」之說。那麼，張景岳之論點及後世醫家「醫易同源」之說其意義為何？正確性又如何？對中醫學習者而言，習易是否有其絕對必要性？是本文企圖由「卦氣易學」切入想試著理解的問題。

二、為什麼要研究卦氣說

選擇卦氣說作為理解「醫易關係」的鑰匙之一，主要是因為作為中醫學經典著作的《內經》中素有重視數術的傳統。《素問ž上古天真論》：「歧伯對曰：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陰陽，和於術數，食飲有節，起居有常，不妄作勞，故能形與神俱，而盡終其天年，度百歲乃去。」而數術的範疇依《漢書ž藝文志》的看法，包括了天文 (星占)、曆譜 (行度、日晷)、五行 (太一、盾甲、堪輿、六壬)、耆龜、雜占 (占夢)、形法 (相術、風水)等。而目前學界對《內經》成書年代的看法，一般定在西漢─東漢初這個範圍中，卦氣說創始與流行的年代也正在這個時期，《內經》若真受《周易》的影響，則很難不和卦氣說有所聯繫，基於此，所以有「卦氣易學對內經的影響」這個探索的必要性。

三、何謂卦氣說

「卦氣說」創始自孟喜 (漢武帝時期)，孟喜之易學曾立於學官，京房 (漢昭帝時期) 繼其後而使卦氣說的思想更為完備。所謂「卦氣」，「卦」是指64卦，「氣」是指是指天地間陰陽二氣運行及其所形成的四季節氣，簡言之，「卦氣」即是將易卦與曆法結合的產物。

四、卦氣說的內容及其與《內經》的關係

卦氣說主要的內容有 (一) 四正卦說，(二) 十二消息卦說，(三) 九宮八卦說，(四) 六日七分說，其中「六日七分」主要涉及曆法的問題，故在本文中不予詳述及討論。而九宮八風是占病之術，《內經》有九宮八風篇即以此為論，將另闢專題討論，也不在本文討論範圍。

(一) 四正卦說

四正卦指的是坎、震、離、兌四卦，此四卦又稱方伯，是方位中四正位所代表的卦象。四正卦又主四時，四卦共24爻，每爻主一個節氣，其圖如下：

四正卦說自發展以後，在西漢末及東漢初得到相當大的發揮。易緯‧乾鑿度》創立四正四維說，將其與時間方位結合：「天地有春秋冬夏之節，故生四時。四時各有陰陽剛柔之分，故生八卦。八卦成列，天地之道立，雷風水火山澤之象定矣。其布散用事也，震生物於東方，位在二月。巽散之於東南，位在四月，離長之於南方，位在五月。坤養之於西南方，位在六月兌收之於西方，位在八月。乾制之於西北方，位在十月。坎藏之於北方，位在十一月。艮終始之於東北方，位在十二月。八卦之氣終，則四正四維之分明，生長收藏之道備，陰陽之體定，神明之德通，而萬物各以其類成矣」《通卦驗》則彰揚四正卦與人體相通說，《通卦驗》：「坎震離兌為之，每卦六爻，既通於四時、二十四氣，人之四肢，二十四脈亦存於期」

《內經》中論四季之生、長、收、藏與此相似，但生、長、收、藏之理並非易學之專論，相關時期之著作如淮南子、呂氏春秋等皆有論及，在《內經》中並未見四正卦說的直接運用，但對四正卦說所彰顯的四時之重要性及天人相通說，倒有一些相關論述。《素問‧生氣通天論》：『黃帝曰: 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 本於陰陽。天地之間, 六合之內, 其氣九州九竅五藏十二節, 皆通乎天氣』；《素問‧金匱真言論》：『天有四時五行, 以生長收藏, 以生寒暑燥濕風…..帝曰: 余聞上古聖人, 論理人形, 列別藏府, 端絡經脈, 會通六合, 各從其經,氣穴所發各有處名, 谿谷屬骨皆有所起,分部逆從, 各有條理, 四時陰陽, 盡有經紀,外內之應,皆有表裏』：《靈樞‧本藏》：『五藏者, 所以參天地, 副陰陽, 而運四時, 化五節者也』

從這些論述看來，四正卦與《內經》在方法上都是尋求「天人合一」的，而「天人合一」的方法，在漢代時應是一種相同之思維模式。而周代《周易》雖有提及卦象與人體軀體、疾病，但只是藉卜以問外傷、孕、眼病等疾，並未與卦象有直接之聯繫。因此在此點來講與其說《內經》與《周易》之文本有直接之關係，不如說《內經》與漢代卦氣易學之關係較為密切，而密切之原因是因其皆受當時「天人合一」說的文化思潮洗禮。

(二) 十二消息卦

消息是一種與曆法有關的名詞和概念。《史記‧曆書》：「蓋黃帝考定星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閏余」。《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鄒衍….乃深觀陰陽消息而作迂怪之，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由此可見消息原是曆法之用詞。至漢代後期易學學者引用解釋消息是：「陽息坤謂之息，陰消陽謂之消」。如對《易‧系解下》：「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的解釋，虞翻曰：「乾為寒，坤為暑，謂陰息陽消，從垢至復，故寒往暑來也。陰詘陽信，從復至泰，故暑往寒來也。」即可見之。

十二消息卦又稱十二辟卦。即十二月當位之卦，當每月之中氣，十二消息卦的意義即是把陰陽升降與月分氣候連繫起來討論。

建立十二消息卦的思維內涵其實是陰陽升降的觀念，尤其是陰陽在一年中的周行出入。《內經》中亦可見陰陽與年周期結合的內容。如在《素問ž至真要大論》論脈：「厥陰之至，其脈弦，少陰之至，其脈鉤，太陰之至，其脈沈，少陽之至，大而浮，陽明之至，短而濇，太陽之至，大而長。至而和則平，至而甚則病，至而反者病，至而不至者病，未至而至者病，陰陽易者危。」即是分一年為六氣以論正常脈之變化。

此外，《素問ž脈解》則是純然以十二消息卦來作為經脈疾病的解釋方式：「太陽所謂腫腰脽痛者，正月太陽寅，寅，太陽也，正月陽氣出在上，而陰氣盛，陽未得自次也，故腫腰脽痛也。病偏虛為跛者，正月陽氣凍解地氣而出也，所謂偏虛者冬寒頗有不足者，故偏虛為跛也。所謂強上引背者，陽氣大上而爭故強上也。所謂耳鳴者陽氣萬物盛上而躍，故耳鳴也。所謂甚則狂巔疾者，陽盡在上，而陰氣從下，下虛上實，故狂巔疾也所謂浮為聾者，皆在氣也。所謂入中為瘖者，陽盛已衰，故為瘖也……故曰 (疒頹) 癃疝也。所謂甚則嗌乾熱中者，陰陽相薄而熱，故嗌乾也。」以十二消息卦來看，正月為泰卦，是三陽息陰 (陰氣盛而陽氣將上起)，所以說「陽未得自次」，又說「陽氣凍解地氣而出也」，陽氣由下而將起，故說「陽氣大上而爭」，整個趨勢是「陽盡在上，而陰氣從下」，但此際仍屬陰盛，故曰「陽盛已衰……」。是以說全文是以卦氣說而針對《靈樞‧經脈》為論，應是屬於較《靈樞‧經脈》篇為後的作品，為後人解經之作。 

五、結論

在討論「醫易同源」時要問的一個關鍵問題是，學習《周易》對學習中醫（尤其是《內經》）是否有幫助，就個人而言，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從「卦氣說」的討論，至少可以肯定漢代易學與《內經》在思維模式上有其相近似，而其相似即張景岳說的「欲該醫易，理只陰陽」，建立這樣的思維對切入中醫學的內涵與所指確有其重要意義。但陰陽之學乃是漢學的重要成分，也並非《周易》之專屬，因此與其說「醫源於易」，倒不如更像廖育群所說他們具有「水油共存」的關係─相似的文化思維背景。若就整個中醫學的發展而言，過度強調《周易》對醫學影響的地位，沉溺於「醫易共通」的研究，捨醫理之實而就易理之虛，忽略了中醫學除了其繼承漢代陰陽象數思維外，另有其臨床實踐之意義在，這樣的方向並無助於整個中醫學的發展。試看，歷史上，多少良醫是未習《易》而依然能爲蒼生大醫，善療疾而濟民眾之苦的，即可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