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革熱為全球重要蟲媒傳染病之一，在1965~2015年50年間，其疾病發生率增加了30倍，估計每年在超過100個流行國家中有高達5千萬至1億病例，全球近一半的人口處於風險之中^[1]。1981年之前的臺灣地區與整個世界登革熱疫情的發展趨勢並不同步，甚至在1945年至1980年間，未見登革熱疫情，直至1981年在琉球鎮才有區域性小規模疫情發生^[2]。2015年臺南登革熱來的又急又兇猛，自入夏第一例本土登革熱個案發病日（5月16日）起，至隔年最後一例個案發病日（1月18日），共計通報30,867例，確診22,765例，並造成212人死亡。這次臺南疫情不啻敲響了台灣登革熱疫情復燃的警鐘，近十年來，登革熱疫情此起彼伏，尚未見有沉伏的趨勢，值臺灣尚未有合適的治療、預防藥物^[3]的當下，中醫是否能複製清冠一號成功參與防疫的經驗，是一個頗值得探索的課題。以下擬就日治時期臺灣地區最大報《臺灣日日新報》與登革熱相關報導，祈能以傳統醫學視角對百年前登革熱防治^[4]，作一粗略回顧，並得啟示。

一、登革熱是一種易被歷史遺漏的疫病

    據《中國疫病史鑑》的研究，西漢至清約2200年的歷史中，至少發生過321次的大型瘟疫^[5]，平均起來約每7年左右就有一次大型疫病的流行，基本上呈現時代越靠近民國時期，災疫有越加頻繁的趨勢。如以更精確的10年疫病年數觀察，15世紀的兩次高發期1407~1417年、1452~1462年，疫病年竟高達8年；清朝後期，更是年年都有疫情發生^[6]，這對於臺灣民眾的疫病經驗來說，顯然是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不過，以上的數字，不過僅僅是從歷史文獻上窺見的一隅，從疫病相關記載上常見的「死人無算」、「疫死者近半」、「死者什七八」、「僵仆者不可勝計」等用語，可以窺知一場瘟疫是否能進入歷史家的視野，其關鍵在於死亡率。    

    換個角度看，如果一場疫情的傳染擴散程度高，對當時的社會民情也有相當程度影響，但是相對死亡率不高，那麼這場疫情就很容易被湮沒在歷史的洪流中，登革熱就是此類疫情的典型範例。是故，這類疫情在歷史上多半以「瘴癘」、「異氣」、「災異」、「疾疫」等名詞一語帶過，以登革熱來說，比較可靠的疫情記錄要晚到十九世紀70年代^[7]，但是這些已經是西方公衛體系介入傳統中國之後的產物了。順帶一提，這種西方公衛對傳染病的記述模式，雖然在診斷疾病時與傳統醫學一樣都是採用症狀診斷的模式，但通常伴有較清楚的案例發作始末、案例的臨床觀察、染病人數、死亡人數等較詳細的內容；相較來說，傳統醫學較注重疫情發生的天候時節、地理環境的特徵、發熱的特徵以及服寒熱藥後的反應。在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期的相關文獻紀載裡，可以看到許多這種中西交匯下的痕跡。

二、二十世紀初登革熱病名的歷史圖像

    1869年登革熱 (Dengue Fever) 年在西方被正式命名^[8]，1901年，時任臺灣地方病調查會委員的細菌學專家堀內次雄，赴新竹調查那時的流行熱病，診斷其時的疫情為「デング（登革）熱」^[9]。堀內在隔年1902年新創刊的《台灣醫學會雜誌》第2號，發表調查報告，自此臺灣開始有「デング（登革）熱」之病名^[10]。1906年（明治39年）時任打狗公學校教諭兼校長的近藤森，以生病為由請辭教職，在他的辭職申請書上附有大狗公醫坂上弘藏的診斷證明「既往症：1899年（明治32年）渡海來臺，曾得瘧疾，又得登革熱（デング，Denguefieber）……」^[11]這大概是「登革熱」一詞用於臺灣地區臨床醫學診斷較早的記載了。

    至於傳統醫學與「登革熱」的正式連結就要略晚了，光復初期（1952）《臺灣省通志稿》卷三〈政事志衛生篇．登谷熱Deng Fever (Dengue)〉引述《澎湖廳志》第十一卷〈舊事．祥異〉的一段記載：「同治十二年癸酉春，不雨。是冬，民得異疾。其始自覺腰肢微酸，旋即遍身癱軟不能行動，筋骨疼痛異常。有途次得疾，未及抵家而扶掖已歸者。服熱劑則死，惟服冷可愈，故死者尚少。愈後一、二個月尚覺手足無力，久使暫瘥。俗謂平安病。廳屬男婦皆然，亦異症也。」文後說明道：「其所記腰肢痠痛及死亡者之少等，則頗有類於本症者」^[12]歷來撰寫清領時期臺灣登革熱史的諸家多喜歡引用《澎湖廳志》「祥異」的這篇記載，大抵上就是源自於《臺灣通志稿》的引述。

    仔細觀察會發現通志稿是用比較模糊的敘述用語「類於本症｣，這有可能是因為《澎湖廳志》所描繪的「筋骨疼痛痠軟」、「死者少」、「愈後手足無力」等臨床表現都與登革熱的特徵符合，但是這些表現的特異性其實並不高，不管是「發炎後疲勞症候群」所帶來的極度疲憊感，或者是病毒感染所引起的肌肉酸痛，在一般的病毒感染病程中都是常見的症候。此外，這次的流行期是從冬天遷延至春天，文中且記載「不雨」，與一般登革熱好發於5、6月梅雨季，盛行高峰於10、11月的規律不符合。但若配合與澎湖有交通往來的廈門地區1972年（同治十一年）9月之前6個月Drs.Müller and Manson's^[13]的海關報告中，載有20例登革熱的體溫表；又小泉丹等^[14]根據本島醫生（當時中醫）的說法1882~1988年間臺灣南部有「斑痧」的流行^[15]。倘若這時期的「斑痧」^[16]確實能對應登革熱，那麼1973年（同治十二年）澎湖的那場疫情是登革熱的可能性就大為增加了。

    值得注意的是「癸酉春，不雨」、「服熱劑則死，惟服冷可愈」，就是典型傳統醫學對疫情的記述模式。

參考文獻與註釋

[1]李宛育、王欽賢、林建生、王仁德、謝瑞煒、劉碧隆，2015年臺南市本土登革熱與因應作為回顧，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疫情報導》，35(12): 159-165，2019年。

[2]臺灣省傳染病研究所，登革熱在本省流行了七次（摘錄自《臺灣省防治登革熱工作手冊》），《豐年半月刊》，39(4)，1989年2月。原文載：「臺灣光復數十年內未再有登革熱流行。直到1981年才在屏東縣琉球鄉爆發的第二型登革熱的流行，估計全鄉有80%人口罹病，幸好臺灣本島除了東港鎮有零星病例外，均未受波及。」據疾管署資料顯示，應該是與光復後於1950年代瘧疾防治期，DDT的大量使用，破壞了病媒蚊之棲息環境 (Gubler, 2004)，阻斷登革病毒之傳播，又因當時島內與國際交通往來不頻繁，境外之登革病毒少機會入侵國內，故台灣持續了近40年未有登革熱疫情發生。（參見黃志傑，2004臺灣地區登革熱疫情防治報告，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疫情報導》，21(6): 385-407，2005年。）

[3]疾管署表示，目前尚未有針對登革熱疾病防治的抗病毒藥物，僅能針對症狀進行診治。不過國內確實有「CYD-TDV」登革熱疫苗可用。該疫苗為法國Sanofi Pasteur藥廠所生產的Dengvaxia®活性減毒疫苗，可保護4種血清型，適用年齡為9-45歲的兒童及成人，感染過登革熱病毒的人接種本疫苗有效且安全，但未曾感染者於接種後自然感染登革熱，發生登革熱重症風險增加。
另外，「TAK-003」為111年8月上市之登革熱疫苗，為日本武田 (Takeda) 藥廠所生產的QDENGA®活性減毒疫苗，可保護4種血清型，適用年齡為6-45歲（印尼）及4歲以上（歐盟）的兒童及成人，無論是否感染過登革熱病毒的人皆可接種本疫苗，無需接種前篩檢。目前已於印尼及歐盟核准上市，尚未在台灣核准上市。

[4]劉士永曾在〈日治時期臺灣地區的流行病轉型及其成因初探〉（「疾病的歷史研討會」會議論文，1990年）文中提到：「早在1900年前後，用顯微鏡來觀察檢體中是否有異物存在，已屬臺灣防疫工作中常見的檢驗方法。……和檢驗方法的快速進展相比，同一時期的醫藥發展就顯得落後許多。到1920年代，臺灣流通之藥品仍有新舊混用的現象。亦即舊式以傳統本草學為基礎的西藥，和近代以化學為基礎的製劑，同樣都是當時臺灣醫師的處方用藥。」其實不僅在藥品的市場，呈現中西混雜的現象，在臨床醫藥的觀念與用語上，儘管日治時期的總督府是希望系統的以西醫取代傳統醫療，但實質上仍呈現一片混雜的現象，報章雜誌這些公共媒體的報導尤具代表性。因此，在日治時期的媒體上不乏傳統醫療對登革熱的觀察與描繪足供參考。

[5]中國中醫研究院，《中國疫病史鑑》，北京，中醫古籍出版社，2003年。

[6]程楊、李海蓉、楊林生，中國明清時期疫病時空分布規律的定量研究，《地理研究》，28(4)，2009年。

[7] Guo X., Chen H., Lin R., Liu X., Li M., Ge L., Deng W., Wu R.,& Zhou X., Dengue epidemic in China before 1978. Infect Dis Poverty, 13:69, 2024. doi: 10.1186/s40249-024-01243-y

[8]1779年，它在爪哇首次被發現時，曾以「流行性關節熱」命名；而「斷骨熱」是它於1780年在美國流行時被賦予的稱號，直到1869年，英國皇家學會才將此病正式病名為「登革熱」。（參見皮國立，登革熱與古代溫病學的探討，《歷史月刊》，177: 36-41，2002年。）

[9]登革熱在日治時期被稱為「天狗熱」，源自日文「デング」（Dengue）諧音，一說臺灣南部相傳次病發作時期痛苦程度被形容如被傳說中的天狗附身或作祟。

[10]吳榮發，登革熱：日治時期臺灣的急性傳染熱病，《高雄文獻》，1(3&4): 150-182，2011年。

[11]轉引自楊玉姿，〈臺灣登革熱的最早紀錄〉（登載於「高雄小故事」，https://crh.khm.gov.tw/khstory/storyDetail.aspx?ID=58）。

[12]李騰嶽，《臺灣省通志稿》，南投，台灣省文獻委員會，1953年。

[13]Drs.Müller and Manson's 即 Drs. Müller and Manson (Augustus Müller 與 Patrick Manson) 在十九世紀下半葉在廈門擔任海關醫師，Patrick Manson就是後來被譽為「熱帶醫學之父」的萬巴德。

[14]小泉丹 (Koizumi Makoto) 是日治時期著名傳染病學家，他與森下薰提出白線斑蚊是登革熱病媒蚊。

[15]詳參朱真一，談登革熱（2）：臺灣百年前即更早的登革熱，《臺灣醫界》，60(4): 25-30，2017年。

[16]堀內次雄早在1902年在所發表（「デング」熱斑痧異同辨）就留意到，西方醫學定義的登革熱與傳統醫學「斑痧」是有關連性的。此外1957年陳存仁《各種傳染病認識表》中曾提出「紅痧症」即為登革熱（參見皮國立，登革熱與古代溫病學的探討，《歷史月刊》，177: 36-41，2002年。）